每次考试成绩,信辅都能得到高分。但是,操行成绩却都没得过六分(及格分)以上。他每次看到6这个阿拉伯数字,都几乎能听到老师们在办公室的冷笑声。事实上,老师用操行分数当盾牌,老嘲笑他也是确实存在的。他的总成绩因为这个六分,总也无法名列前三。他憎恨这种报复行为,也憎恨这种报复行为的老师。到现在——不,直到现在,他已经渐渐忘记当时的这种憎恨。不过,噩梦不一定就是不幸。至少他因此养成了忍受孤独的性情。不然他下半辈子所经历的痛苦可能比现在更加痛苦。他像做梦一样成了一个作家,出版了几本书。然而,他所得到的只有落寞和孤独。已经习惯孤独的今天——或者说除了习惯孤独之外,没有更好的办法的今天,回忆过去的二十年,那曾经让他憎恨和痛苦的中学校舍,不如说已经照耀在一片美丽蔷薇色的晨光中了。只剩下操场上枝繁叶茂的白杨树,有寂寥的风吹过……
五书籍
信辅从小学开始,就很喜欢阅读图书。他父亲书箱底部的那本帝国文库本《水浒传》是引起他阅读兴趣的源头。这个只有一个大脑袋的瘦弱小学生,靠着昏暗的灯光,读了很多遍《水浒传》。不仅仅是这样,即使他合上书本,脑子里仍然始终想象替天行道的旗帜,景阳冈山上的老虎,菜园子张青在屋梁上挂着的人腿。这些都是想象吗?——可是这种想象比现实还要真实。他曾经数次手里拿着木剑,在挂着晒干菜的院子里和《水浒传》书中里人物——一丈青扈三娘、花和尚鲁智深,打个落花流水。三十多年以来,这种激情一直在他心头支持着他。他记得自己曾经很多天彻夜不眠的阅读书籍。不,不仅仅是这样,不管是坐在书桌前、车上,还是上厕所的时候——偶尔甚至连走路的时候也会沉溺在阅读之中。从《水浒传》之后,他没再拿起过木剑。然而,他曾经多次因为那本书里的情节哭哭笑笑。换言之,已经进入了“完全移情”的忘我境界。就连他自己也简直成了书里的人物了。曾经,他就像天竺佛祖一样转世了无数次。他变成了伊凡·卡拉马佐夫、哈姆雷特、安德烈公爵、唐璜、梅菲斯特、列那狐等等。——并且,这不是一时的移情忘我。在一个晚秋的中午之后,因为想要讨要一些零花钱,他去拜访上了年纪的叔父。叔父是长州萩人,他故意在叔父不停的夸奖明治维新的卓越成绩,从村田清风,到山县有朋等长州出身的人,都夸赞个不停。然而,他自己也觉得这个充满虚伪激情、神色苍白的文弱高中生,与其说是当时的大导寺信辅,毋宁说是《红与黑》里的主人公于——年轻的连·索海尔。
这样的信辅,所有的事情都是从书里学来的。至少可以说,我没有任何一件事不是从书本里得到启发的。事实上,他是一个为了思考人生而无视街头行人的人。或者说,与观察行人相比,他更愿意思考书本里的人生。或者可以说这是他理解人生的曲线手段吧!可是,对于他来说,街头行人不过是普通行人罢了。他为了理解他们的人生——理解他们的爱,理解他们的憎恨,理解他们的虚荣心,唯有读书一个方法。书籍,尤其是世纪末欧洲出版的小说和戏剧,终于在他冷峻的心里,开启了一幕幕人间喜剧。不,毋宁说是让他看到了自己不分善恶的灵魂,不仅限于他自己的人生,他也因此看到了本所街町的自然之美。但是,让他观看自然的眼睛更加锐利的依然是靠几本喜欢的书的启发——尤其是元禄时代的绯谐。正是因为他读了那些绯句,诸如,“近京城观山形”、“郁金田秋高气爽”、“黑夜飞过苍鹭啼”等,他才发现本所街町前所未有的自然之美。这种从“书籍到现实”的过程,对信辅来说就是真理。他在自己的半生中也曾对几个女子有过爱慕之情。但这并没让他了解到书本之外的女性之美。从戈蒂耶、巴尔扎克、托尔斯坦的梳理,信辅才了解到女性“穿透阳光的耳朵”和“落在脸颊上的睫毛的剪影”的美好。时至今日,信辅欣赏的女性之美还是这些。如果不是从书本里学到了这些的话,可能他只能知道女性就是雌性吧。
可是,信辅很是贫穷,没办法随心所欲的买自己想要阅读的书。因此,他想办法来解决这个难题,第一是图书馆,第二是租书店,第三是让别人讥讽的省吃俭用。他始终清楚的记得面对大水沟的租书店,租书店里的慈祥老婆婆,还有老婆婆做簪花的副业。老婆婆认为这个刚上小学的“小少爷”是单纯的。但是,这个“小少爷”却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假装在找书,实际是在偷看书的办法。他也清楚的记得,二十年前的神保町,旧书店布满整条街,阳光常常照耀在旧书店屋顶后面的九段斜坡。不必多说,当时的神保町不仅没有电车,就连马车也没有。他,一个十二岁的小学生为了去大桥图书馆,总是在胳膊下夹着便当和笔记本,频繁的往返奔走在那条街上。从大桥图书馆到帝国图书馆,两者相距约莫一里半的路程。他对帝国图书馆的第一印象很深——他害怕挑高的天花板,害怕高大的窗子,害怕坐满无数椅子的无数看书人。但是,幸亏在去了两三次后,这种害怕就逐渐消失了。很快,他就对阅览室、铁梯子、书卡柜子、地下食堂有了亲切感受。后来,他也会使用大学和高中的学校图书馆。在数百本书籍里,他最喜欢的有几十本书,但是——
但是,他最喜欢的还是自己所购买的书,无论内容怎么样,他都是喜欢这些书。为了买书,信辅从不踏足咖啡厅。但是,他的零用钱总是不够用。为此,他每周三都不得不去亲戚家教中学生数学。即便这样,钱还是有不够用的时候,他就不得不的采用卖书的办法了。但是,卖书的价格连买书价格的一半都没有。不仅仅是这样,把常年珍藏的图书卖给旧书店,这种事对他来说简直是个悲剧。曾经,他在某个下小雪的夜晚,到神保町一家又一家逛旧书店。他在其中某家旧书店看到了一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那不是一本普通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那是两个多月前他才卖掉的那本沾有自己手迹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他站在书店里,又读了一遍那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越看越舍不得。
“这本书多少钱?”
站了十几分钟,他拿着《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问书店老板娘。
“一圆六十钱,给你便宜一点吧!一圆五十钱就可以了。”
信辅清楚的记得,当时他这本书只卖了七十钱。讨价还价半天,好不容易才以一圆四十钱,也就是当时卖价的两倍,最后把书又买了回来。下雪的的夜晚,不管时候街道两边的住户,还是路上开过的电车,都有种微妙的寂静感。他走过街道,回到很远的本所路上,不时记挂着怀里的那本铁灰色封面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与此同时,他嘴里又不由的嘲笑自己……
六朋友
信辅交朋友的原则是对方必须有才能。就算是品行端正的君子,如果除了品性之外没什么才能,对他来说都是没用的路人。不,毋宁说每次见到他们,他都自然的表现这种态度,甚至不得不揶揄这些丑角。操行分只有六分的他,从初中到高中,从高中到大学,在几个阶段的学校生活里,他总是不由的嘲笑那种人。他们之中当然有人对这种嘲笑感到愤怒。不过,也有人对这种嘲笑始终保持正人君子的态度。对于自己被称为“令人讨厌的人”,他还多多少少感觉开心。可是,不管怎么嘲讽对方,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他就不得不愤怒了。其实,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君子——高中时候的一个文科同学,一个利文斯通的崇拜者。信辅在跟他住同一间校舍的时候,曾经信口开河的对他说,连拜伦读了利文斯通的传记之后,也感动的流泪满面。从那个时候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了,那个利文斯通的崇拜者在某基督教会机关志上,还在歌颂斯文利通。不仅仅是这样,文章的开头还有这样一段话:“连恶魔诗人拜伦读了利文斯通的传记也感动的泪流满面,这让我们想到了什么呢?”
信辅交朋友的原则是对方必须有才能。就算是品行端正的君子,如果对知识没有强烈的追求,对他来说都是没用的路人。他不要求朋友性情温和善良。即使他的朋友没有青年人的热情,他也觉得无所谓。不,不如说所谓的好朋友让他觉得害怕。所以,他的朋友都一定得有头脑。头脑——一颗清晰的的头脑。他喜欢头脑清晰的人胜过美少年。与此同时,他憎恶头脑清楚的人胜过品行端正的君子。事实上,他的友情常常都是在喜欢的热情里,掺杂这憎恶。直到现在,信辅依然觉得在这种热情之外没有友情。他觉得至少在这种热情之外,没有不herrundknecht(德语,直译为主仆关系)气味的友情。况且他当时的朋友,从另一个方面说,正是与他势不两立的敌人。他用自己的头脑当做武器,不断跟他们做斗争。惠特曼、自由诗、创造的进化——战场无处不在。在战场上,他打败他的朋友们,或者被他的朋友们打败。这种精神上的战斗,毫无疑问成为了他通过杀戮获得喜悦的行为。然而,在这个过程里自然展现的新观念和新的美感形象也是毫无疑问的事实。凌晨三点的烛光是怎样照耀他们的辩论的?武者小路实笃的作品又是怎样支配他们的论战的?信辅还清楚的记得,在九月的某一个夜晚,有几只很大的飞蛾扑向了燃烧的蜡烛,绚丽夺目的飞蛾在黑夜中突然出现。但是,一旦飞蛾扑火,也就不可思议的瞬间死去了。可能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信辅一直到今天,只要一想起这件小事——只要一想起那不可思议的美丽飞蛾的生死,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内心深处就会被孤寂占领……
信辅交朋友的原则是对方必须有才能。标准也就只有这个罢了。不过,那个标准也不是没有例外的时候。那就是切断他和朋友之间友情的阶级差别。信辅跟和他生长环境相同的中产阶级青年中间,没有任何隔阂。但是,跟和他不熟悉的上流阶级青年,有时候也会对中流上层阶级的青年,产生像陌生人一样的难以置信的憎恨干。这些人当中,有些人生性懒惰,有些人生性怯懦,有些人好色纵欲。但是,他不仅仅是因为这些原因憎恶他们。不,毋宁说是憎恨他们那种不知所谓的漠然态度。其实,他最憎恨的还是他们自己也没意识到的那种说不清的“不知所谓”。正是因为这样,他对下层阶级——跟他们阶级相反的人群,有种几乎病态的关怀。信辅对他们充满同情。当然,这种同情毫无用处。每次跟那些说不清的“不知所谓”的人握手的时候,他都觉得如针刺手。记得在四月的某个午后,寒风凛冽,当时还在上高中的信辅和他的同学——一位男爵家的长子,一起伫立在江之岛的断崖之上。脚下就是波涛汹涌的海岸线。他们往海里扔几个铜板,让几个少年“潜水”去捞。每当铜板落入海中,少年就相继“扑通,扑通……”的跳进海里。然而,有一个海女站在断崖下焚烧干海草的火堆前,笑着眺望海面。
“这回让那个海女也一起跳进去吧。”
信辅的朋友用香烟盒里的银色纸包着一枚铜币,然后猛一转身用力把铜币扔了出去。铜币闪闪发光,掉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海里。就在那一刹那,海女抢先跳进了海里。信辅直到现在,还清楚的记得他的朋友的嘴角浮现出的残忍笑容。他的朋友拥有过人的外语才能。但是,他也确实有过人的尖利的犬齿……
附记:这篇小说本来计划写成现在的三四倍长。这次所发表的内容,和《大导寺信辅的前半生》的题目自然不相符合,主要因为没有其他名称可以替代,不得不沿用这个题目。如果能够把这篇小说当做《大导寺信辅的前半生》里面的一篇,那就再好不过了。
作者谨识
路边的无花果已经枯萎,
基督好像也没有呼吸了。
我们也不得不休息,
即使身在舞台幕布前。
(这里所说的舞台幕布只是一些满是补丁的画布。)
但是我并不像这位诗人一样厌世。只要河童们愿意常常来看望一下我……对了,我忘记说了,你还记得我那位审判官朋友——河童培卟吧?他失业后,真的发疯了。据说现在正住在河童国的精神病院里。倘若s博士同意的话,我很想去探望他呢……
(1927年2月11日)